高码头下的一条船
- 文体:旧港工艺口述。
- 叙述者:孙满年,五十四岁凡人船匠;由女学徒何喜荷记录。
- 事件与成文:世界前 1 年,秋枯后的一次改舟,当月口述成文。
- 持有与流传:原记留在孙的修舟铺,何喜荷将其中量舟部分另抄进自己的工簿。
正文
喜荷把我的船画得很威风,纸上少说还能坐十个人。我说你再下低台看一眼,若真能坐十人,这条船便不该卖给我,早让客栈掌柜拖去用了。
那是从一只坏了的大货舟上截下的小船。原主本想拆成烧柴的料,我摸过船底,里面还有几根能用的老肋,便拿三回修篷的工钱换来。他当面答应得很爽快,过了几日又来,蹲着看我刮漆,忽然问重新下水以后还算不算他的那一只。
我说你若愿付钱,可以再来买。他笑了半天,终究没有问价。
旧港高处现在晒菜。拴船柱还在,柱后埋了一圈青葱。我有时经过,手就把筐子往旁边挪,挪完才想起,大船已很久不到这里了。孙辈会笑我怕船从岸上撞过来。我也知道自己多此一举,走远后回头看,空出的那块地又总像该空着。
但我这次买船,真为往新槽送小件。大船进不来,小船出去还是有活路。东口能接短运,我若把三四家修好的器具一并送去,省得他们各自雇车,水合适的时候能挣一点。枯水不行,仍须走岸路。我还没有给别人包全年,喜荷替我写的告帖上本有“随到随行”四字,我叫她划了。
改的时候最难看。旧舟腹宽,我想保住中间那一段,就得把前后收得比寻常小舟更急。喜荷看了一早,问这样出去是否会低头。我嫌她刚来几个月便爱提问,让她先把刨花装袋。她默默装了,又从袋口拣出两块薄木,在水盆里比划。
我把她那一盆水倒了,说船不是这样比的。
隔了两日,试下水,空船倒稳,往里添了几袋湿沙,船头便压得比预料低。旧货舟本来有长长的后段替它平衡,如今后段没了,我却还按原先宽腹的位置放货。先把沙袋挪后才浮得齐,可留给人的地方又太挤。
上岸以后,我让喜荷把她那两块木拿来。她说已经劈给灶铺了。我很想发火,问为什么不留,话没出口,就想起水是我自己倒的。
后来我拆开刚钉好的座板,把一处原来打算留给漂亮旧木纹的位置改成货格。那一整条纹断在中间,喜荷替我刮的时候很舍不得。我比她更舍不得,还是让她刮平。再下水,我们用不同分量的湿沙试了几回,留下两道装货刻线,轻的一道也没有叫她擦掉。以后轮到刚学驾舟的人掌篙,就从轻的那一道开始。
喜荷三十一岁,有自己的两个孩子。她来学修舟,不是来叫我显得有后人。说好半年学费,半日帮工抵一部分,余下的从她原先做绳网的钱里出。她最怕我只给她那些最费时却看不出缘故的活。这一回画货格时,我把旧图和拆下来的座板一齐交给她,让她自己再画一次。
她收工前问,可否把船底那两道线也写进自己的工簿。我说当然要写,单画我那把大刨有什么用。
船下低台的那天,原主又来了,坐在柳根白石上看。他说颜色比从前浅了。我把新篙递给他,让他先试推离岸。他一使力,小船从石阶影里出去,经过中层晾着的木板,终于到了仍有水的那一道码头下面。
喜荷把告帖贴在铺门上,最下边添了一行:枯水改由岸路送,先来问,不要等。
流传与背景
旧湾活水、三级码头、北岸镇街、东口短运与枯水改用岸路,依据折柳旧港。河道改流已经发生,本文未另设修士截河成因,也未把第零年以后的贯华新道写成已经竣工。
孙满年、何喜荷、两人学徒约定及本次改舟属于当地已发生的经历。试验解决了此次船体与装载位置的局部问题;水况和实际操舟仍有各自条件。两道刻线仅用于这条船,不承担通用船法或跨州通航保证。
舟第一次短程离台已经发生,此后的全年生意没有预先完成。所有交易分量是本次约定,旧船主的来访不取消新船主的所有与使用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