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终照旧算钱
- 文体:旁人回忆。
- 记述人:沈杏弦,24 岁,听雨楼成年歌者,专营歌席。
- 事件与成文:世界第零年开春,她为筹办午后教曲小班记下当月争薪、代唱与离席之事,兼忆前 3 年入楼时的约定。
- 持有与流传:沈杏弦写在私人曲簿末页,第零年由本人持有;曾把谈定钱的两段念给同伴,尚无全文传本。洛红霜未读过这篇。
正文
红姨说我的高音又紧了,尾上多用了半口气。
我说,半口气也要钱。
她坐在楼梯第三阶上,手里拈着刚改好的衣带,抬头看我:“气松下来,价钱才有得谈。客人买你这一句,不能每次都听见你在里面推门。”
我受不得她这样的比方。偏偏当夜再唱,那扇门真在喉头。我练了三回才松开,第二日去找她涨钱,她却说,唱准本来就是该做的事。她已把衣带装回盘扣繁复的旧衣里,手指走得又快又轻,我恨不得剪错她一根线。
我来时二十一岁,带两箱衣裳、一面小鼓和欠了半年的药钱。红姨问我会什么,我唱了两支,第三支被她叫停。她说先唱听得清的词,桌上有人倒酒,也须让人听懂。我以为她嫌我本领浅,后来站到席前,才知道漂亮的转音一钻进碗筷声,什么也不剩。
头一个月,她付过说好的钱,连客人临时加唱也记清了。我问屋里那些旧箱是不是可以挪,她说先敲门,别人的箱子,由别人答话。于是我知道自己可以留,也可以把东西带走。此后我在床下存钱,存了三年,终于够租一间午后有日光的小屋。我想教人唱曲,晚上仍可在楼里做两席。
红姨听完没有拦,只把三月的订席簿推来。她想留住我那几位肯付定钱的熟客,要我先唱完已经应下的场次。我愿意,但临时加的夜席须多算。她说我只挑好做的生意,我说她也没把最难讨钱的客人送到自己面前。说到这里,她笑了,才肯另列一行。
第三日,一位水货商要我多留一席。他带来几个同行,说钱好商量,先唱。我喉咙已发涩,翌日又约了头一位来学曲的妇人,便请他改日。他看我把鼓收起来,伸手扣住箱扣,说红姨请得动的人,怎么到了他这里便不行。
红姨从柜后过来,没有先叫我放箱。她把手里的酒壶放下,说这桌今日已经结过,若再开,先补曲钱。他把一块银往桌上一拍,她连看都没看,问他是不是认得自己掌下那只箱子。那人手指动了动,她就从下面抽出箱沿,递给我,朝楼上抬了一下下巴。
我上楼时听见她另请人唱。她用平日添席的价,又多给那人一份辛苦钱,那桌最后也没有走。我坐在屋里,原先那一点“红姨为我得罪客人”的热气,慢慢落下来。她护我离席,也把人留住,账做得两头都周全。
隔天我才知道,那份辛苦钱记在楼账里。代唱的人笑我:“以为她要记你名下?”我确实以为过,因此跑去谢她。红姨说免了,我谢完多半就不好意思拒绝下回,她若每次都这样占便宜,哪还用得着开工钱。
这话说得漂亮。到傍晚她便托我替新来的歌者听一句换气,说只费一盏茶。我把茶喝完,指着订席簿上新列的那一行。她叹气,真给记了。
她也有让我看不明白的时候。有人夸洛照生会算账,若随船做账房,见识必长,她原本正在笑,手却停在算盘上。后来人散,她还坐着,面前那杯汤一口没动。我劝她年轻人出去几年常见,她说常见的事也未必轮到自己就容易。我那时正想替她添茶,话听到一半,忽然又想到小屋租金,便把托盘端回来了。
我不能把所有舍不得都替别人受着。
开班第一日,我晚间赶回楼,红姨听完一曲,说这回门开得很轻。我问要不要给学钱,她说我敢开口,她就敢坐下学。旁边的人笑起来,我也笑,喉咙竟没有因赶路发紧。
散席后她递来一个纸包,里面两块润喉的梨膏。我问记哪里的账。她说私账。我拆了一块,余下一块留给明日的自己。回去数钱,定钱、曲钱、加席的钱一枚没少,教曲赚的那一份也同它们放在一起。
我的小屋还有六个月租期,日光很好。那张椅子是我自己的,放鼓的架子也是。我想等再来两名肯用功的人,就把墙上的旧钉拔掉,挂一幅自己挑的画。
事实与知情范围
沈杏弦为相关人物,女,凡人,第零年 24 岁,前 3 年成年后入听雨楼,专营歌席;其两箱衣物、小鼓、曲簿、收入与租屋属于本人。她按月约演,能另行教曲与拒绝额外场次;拒席、代唱工钱、教曲起步和洛红霜赠梨膏均是第零年开春已经发生的生活事实。教曲小班首位学习者为成年妇人,不增加与成人风月生意相涉的未成年人。
沈只知道洛红霜是听雨楼经营者、洛照生的养育者,不知她的境界、玉蟾身份、暗室或藏影;她对红姨生意算计的判断来自亲见收款、约演与分账。洛红霜这次护她离席并承担代唱差额,不等于对所有人的永久保证,也未取消两人仍在谈判的利益差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