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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盏茶

  • 文体:本人散文。
  • 作者:沐韵。
  • 成文:世界第零年前 1 年,归梦庭一次寻材归来后的雨夜。
  • 持有与流传:原稿留在归梦庭花房内的散页夹中,未曾对外刊布。没有特定师徒开局作为阅读前提。

正文

我把那包茶写得太好了。

纸上原是“叶舒而香长,雨后尤宜”,今日喝到第二口,才想起上次只尝过第一盏。第一盏热,花香浮在上头,等水温降下来,舌根便留下一股青豆壳的气味。我将后四字圈去,旁边添了一个“涩”。收茶的小陶罐并不知道自己忽然失了宠,仍在窗边接着雨光。

茶树长在我一处山天的背阴坡上。旧年坡水过急,冲走过两行新苗;今年去看,留下的根已把碎土攥住。负责采叶的人给我留了最嫩的一小包,我当面夸过,回来又想,人家忙一个春天,总不能因为我舌头上的一点好恶,便令满坡树都换掉。下一次告诉她,茶树长得好,茶我还没喝惯。两句话都是真的,分开说很容易。

今晚雨从花房后檐落下,接在我新换的宽口瓦缸里。缸边垫了两片碎砖,免得水溅回牡丹根下。我刚从界外归来,袖口还有沉璧的灰,原想用一个法诀洗净,看见指甲缝里的一小点,便去井边慢慢洗了。这种灰沾水以后发蓝,像儿时父亲磨碑时,从桶里倒出来的石屑。

父亲有一只缺嘴水桶,总要把缺处朝着墙。母亲偏用那面舀水,说泼了也只泼她自己。两个人可以为这件事争半晌,晚上仍坐在同一张桌边,挑出粥里煮不烂的豆子。我如今能让雨水绕过一座山,记起那只桶,还是先想到地上湿着的一双布鞋。

洗过手,我开了听曲的旧匣。匣里存的只是声纹,换了许多次木壳。最常听的那支曲子,是我九岁那年跟母亲学的《送舟调》。她白日替人送灵,归来吃过饭,有时另唱后半阕;那后半讲渡夫赊酒,妻子在岸上算账,每一句都比前半走得快。年幼时我嫌她唱慢了,总催她到妻子提灯出来的地方。

我今日仍催了一次。手指已经往匣边伸去,又收回来,自己先笑了。母亲最后那个长音我早能唱过,偏偏听到这里,还是嫌她慢。过往竟也有这样轻的东西,等了几万年,还在原处逗人不耐烦。

界外的声音往往不守这样的先后。这次一面残壁受潮,响声从尚未裂开的石纹里传来,等我真正凿到那一层,四下反倒寂静。我以归真入梦道守住自己的起念,把已见、已听与当时才生的判断逐一留在原处,又使桥侧的山天承住反压,才取回两块可用的璧材。回来以后,我颇为得意,在用材簿上把凿开的纹路画了两遍。

我喜欢这种得意。它跟幼时抢先唱到后半阕有些相似:下一处终于可以继续去了。七处已走通的落点在图上各有自己的位置,我手里还有许多不能展开的空白。有人愿与我同行,有人正在等我把属于他的路放还;即便他们都另有所往,我自己仍想去。想到真正彼岸或许有一种从未闻过的风,我连这盏凉茶也愿意再尝一口。

这一口仍然涩。

闻砚秋隔着庭中的通声处问,花房是否还亮灯。他今日要看新界镜面的水痕,请我明早迟一些收去西面天光。我答应了,顺口问他要不要茶。他停了一会儿,说要,若是昨日那罐便少放一点。我端着杯子站在窗下,觉得此人比我诚实,又觉得他实在不用如此诚实。

我替他另取了一包,原想补上“这回水热些便好”,写到一半,把纸换了,只记了叶数与浸时。一个人喝过觉得不喜欢,明日还可以少喝;我没有必要把两次难喝都解释成他没会冲泡。小事上我也常想让自己赢,难怪那些大事,到落笔认错的时候,手会沉得像刚搬过一座山。

后半阕唱完,我没有立刻合匣。雨正缓下来,花房里起了一点湿暖,瓦缸的水将满未满。我把茶倒掉,重新温了一盏自己喝得惯的,坐回原处。这一盏是甜的。没有人来赴约,我仍把余下的热饭吃完了。

明日还要开山取材。今夜的灯可以多亮一会儿。

事实与知情范围

本文为依据沐韵现行主卡创作的原创散文。采用其父刻碑、母唱挽歌、亲自种花试茶、听旧曲辨认自身喜恶,以及已往返七处苦海落点、筹备下一次试渡的确定事实。归真入梦道只维持和辨认真实经历,声匣仅存声音,均未复活已故父母。

新增确定事实:沐韵九岁向母亲学《送舟调》,其后半阕唱渡夫赊酒与妻子算账;她将曲声保存为可更换外壳的声匣。前 1 年该次寻材取得两块仍待检验的沉璧材料,尚未满足第八次试渡所需全部条件。茶树、采叶人的劳动、瓦缸和闻砚秋的用光请求属于归梦庭现实生活,后者当时仍在桥中。

本文叙述者知道自己的记忆、取材与当夜交谈;她对彼岸之风的想象属于本人愿望。神桥展开的山海与取材能力参照神桥和彼岸与苦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