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地分账
- 文体:门人私记。
- 写作者:岑茵,迟山庐练气后期门人,负责木轮与水槽。
- 事件与成文:世界第零年初春,缓泉冻地议售、尚未交割之时;当晚写成。
- 持有与流传:岑茵写于个人养材账册夹页,自行保存。此篇是作者呈现给读者的私文,截至成文没有交给岑长眠或向门内公开。
正文
今日我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。我说,老师得道以后,自然有别处好水,底下这些木心冻裂了,她也看不见。
屋里安静下来,孟缓伸手去提壶,明明壶是空的。老师看我一眼,问木心现在搁在哪里。我说北边第三槽。她拿上外袍,便叫我带她去。我以为她要当着人教训我,心里先把这些年的事翻了一遍:替谁修过轮,哪年孩子病了还守过泉,送出去多少好木,换回几袋粮。
到泉边,她没有讲那些。她蹲下按住槽盖,让我把两块木心提起来。左边那块断纹已走到里层,先前我浸得太深,水候一变便伤了。右边这一块还好,底部细纹像一握白发,摸着有韧劲。我拿在手里,忽然不想同她吵了,又怕自己一不吵,后面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她说,买地的人须等本季已约好的试材结束,交割的那天尚未定。我问往后呢。她把左边坏的指给我看,说这块即使再给三年,也回不到从前。我说我问的是往后能不能再来,不是让她给我看病木。
她停了一会儿,才说,这回听明白了。
回屋以后,她从旧箱里拿出买地的契纸。那一年她八十六岁,上面既有付给牧户的价,也有后来每年请人修泉的花费。最初养地的三十年都在我出生以前;我入门后见过的是已经成材的冻地,自己搬石做的也是后来修泉的活。纸尾有一滴旧油,抚平时仍微微发亮。我忽然想起初次替她修泉,她给我们煎了满锅薄饼,饼边脆,吃完再去沟里洗盘子。
可想起薄饼,我的木心也没有了去处。
她把自己要留出的修轮赠材摆到桌上。我一眼便看出够换主轮,若我顺手从中截两段好木,自用材料也能凑上一半。她没提防我,我却先问,这些到底记在谁账上。她说共同屋舍。于是我把最好的两根也列进去,逐根划记号,划得比往常深。
我告诉她,往后我仍管屋舍与水槽,但每季修轮得照旧记酬劳;教新人的课,不能因她出门便都添给我。两个孩子已经有自己的家,我好不容易能把挣来的东西养在自己身上。说完这几句,手竟出了汗,好像我正在向她讨回一件不该讨的东西。
她说可以,把课列给能教的三人另谈。又问我若只养右边这块,需要保住什么。我说渐次转冷的水,不能骤冻,底下还须有东西承住来回张缩。她取两块旧槽板搭在盆沿,以迟山枕托住一边,让我摸水在板下怎样慢慢过去。换水浅一点、勤一点,也许能在普通冷泉旁搭个小槽,但原地自行养出的层冻关系,不能只凭两块木板搬来。
我算了所需工夫,仍比以前麻烦许多。她说,是。我等她再说一句“我替你办”,她却低头去喝已经凉了的汤。
孟缓后来来找我,说她若真到了洞玄,整个山庐总会有好处。我让他先把自己借的轮器归回库里。他气了一会儿,竟真去推回来了。我们抬轮过门槛,他忽然问我,是不是不盼老师成功。我说我盼,盼了很多年。我也盼我自己成基,这两件事都在今日桌上。
天黑后,我又去泉边摸那块木心。白纹中仍有韧劲,按下去一点,过一阵又还回半点。老师从坡上下来,递给我一碗热汤,自己也端了一碗,在对面石头上坐下。她说第一年养地时,有三段泉路全冻死了,她气得把晚饭烧干。我问后来呢。她说把锅泡上,先吃了邻家的。
我们就着水轮声把汤喝完。她起身时扶了一下膝,走了两步便稳了。我替她把外袍后摆从石缝上摘下来,没再提北行。
账册末尾原写“老师赠木”,我划去,改成“共同修轮材”。下一行写自己的半季工钱,再下一行写右槽木心。今日说话难听的那一句也留在这里。以后若有人问我送她远行时想什么,我须记得,当时我还蹲在冷水边,想救自己这一块木。
事实与知情范围
岑茵的练气后期、养育两名已独立孩子、以修轮酬劳重新积材及对失去冻地的担心,沿迟山庐。零年冻地仍在议售,既定本季试材结束后才交割;共同屋舍、公共木槽与岑长眠赠出的换轮材料不在私地出售范围。
当年初春的一次面谈:岑茵直言养材损失,确认接管共同屋舍但不承接全部授课,修轮继续依实际工作计酬;岑长眠同意该范围,其余课程由现有三名授课者另议。岑茵当时有两块在养木心,左块已经损坏、右块尚可续养。盆与旧槽板只演示调整方法,尚未建成与缓泉冻地等效的替代源地。
有关私地买入年龄、三十年养地和零年赠材均取自现行宗门正文。岑茵记述自己的猜疑与盼望,不能由此认定老师对未来成功已有保证。本文没有令她把自有成基材料让给岑长眠,也未写成冻地已售或主轮已更换。
人物见岑长眠。文内人物、制度与本篇文字为仙渊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