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边那只小碗
- 文体:旁人回忆。
- 叙述者:林娟,第一人称。
- 事件年代:世界第零年前 8 年,江照棠十一岁,初到万法宗山下炊事处做杂活。
- 成文年代:世界第零年,林娟整理旧餐具时自记。
- 持有与流传:记在林娟收存的旧食单背面,未交江照棠阅看。
正文
今日清旧碗,找出一只浅口的。底有一道蓝圈,边上缺了米粒大的一点。我用指腹摸了摸,没有割手,又留下了。
照棠第一次在灶边吃饭,用的就是它。
那年她母亲刚走,孩子十一岁。头两天来,她只站在后门,问桶里那些能不能拿。我们收剩饭有收剩饭的规矩,已经落了洗碗水的不能吃。她听完就换一只桶等,等到火都熄了。我问她中午吃了没有,她说吃了,接着又把空布袋往身后藏。
第三天我搬一簸箕豆子,让她坐下挑。我说好豆放左边,虫蛀的放右边,石子另搁。这一簸箕挑完,拿这一份工钱,还管当日一顿饭。她先看我摆在桌上的钱,随后问挑错了怎么算。
我抓出几颗给她认。她认得很快,挑了一阵,又问那些裂成两瓣的算哪边。我说干净的也留。她便将碎豆归到第四个碗里,像每一粒都有不让人皱眉的去处。
午饭时灶上忙,我叫她过来,她说还有一点。忙过一轮再叫,她仍说还有一点。我走近了看,簸箕早已见底,她把挑好的又过了一遍,刚才摆出去的钱却一文没拿。
我说可以了。她问要不要搬水。
水桶有她小半个人高。我把她的两只手从桶梁上摘下来,领到灶口,盛了一碗饭。她坐下,先将碗推向桌里,怕来往的人碰翻;吃了几口,便说饱了,问能不能把剩下的带走。
她在巷子里还照看着几个比自己小的。那天有个孩子随她来,蹲在墙根,鞋里塞着纸。我给那孩子也盛了一点,让他进来坐。照棠看着两只碗,脸立刻红了,说他的那份从自己的工钱里扣。
我问:“你做了两簸箕?”
她摇头。我说那就只领一簸箕的钱,这半碗我请。她还想解释,我已经转身去看锅。没一会儿,身后传来一阵很快的刮碗声,她将米粒拢到一处,仍把大些的半边拨给了那孩子。
等人吃完,她端着两个空碗到了水槽,卷袖子就要洗。手腕细,湿袖口一滑,又盖了回去。我递给她一根扎袖的布条,她接过,先问这个也要钱吗。
我那时以为只要让她吃饱,往后就好办了。过了几日才知道,她会把能带的都带走,自己吃饭还像有人在旁边催。给多一点,她又想多做一件活;活安排重了,她咬着牙也不说。那回她偷偷提水,桶底拖过门槛,洒了半桶,第一件事竟是跪下拿抹布堵住水,仿佛能把水都收回去。
我当着她的面,将当日工单上的提水划去,另雇了惯做这活的人。照棠听见对方领的钱比自己多,很不安,问是不是自己太笨。我让她把挑豆的两只碗端来,问这两个活是不是一回事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说不是。
后来我记工钱,就先叫她看这一日究竟做哪几件。她做完便可以走,锅里再忙也不临时添给她。我偶尔又忘记,顺嘴叫小棠搭把手,她会马上放下自己的碗。我只好将话收回来,另喊已经当班的人。
她第一次自己把小碗摆出来,是个下雨天。早饭剩的豆粥有些稠,她添了一点热水,坐在灶边慢慢喝完。墙根那个孩子来探头,她举着勺说,等她吃完再给他热带来的饼。
我背过身切菜,没有接话。听见她吹气,喝了一口,又吹了一口,最后将碗放下,问今日还是那只簸箕吗。
今日找出的就是这个碗。蓝圈已有一截磨白了。我洗干净,放到灶旁矮架上,让缺口朝里。